变动世界的宿命物语-----劳动者之日常宝藏
韩冰
人类史是人类生活变迁与劳动创造的历史,是人与物不断相遇和交往的历史,人类在追求物、制造物、使用物的过程中推动技术革新和社会变化,人类在物中存在、在物中思考,通过不断的发明创造人类从旧石器时代的原始森林一路走到今天的高速公路上,一路走到今天的摩天大厦,火箭卫星宇宙飞船的发明则是人类依靠物实现人类飞天梦想和扩张欲望的极端反映。人类通过不断制造新物并通过对人造物的使用从而实现各种生活理想。以所谓的现代化向一切传统告别,以工业化向自然告别,以人工之物向自然之物告别。人类通过不断制造物而追求物、马克思同志说的:“物质生活上的生产方式决定了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谨慎生活的特征”。那么是否可以说“回到了物,也就回到了人”
然而在一次次高速变革中总有一些人被挤到路边或甩在后面,《日常宝藏》系列是我从日常生活中的人和物的关系出发,针对那些被现代化物质诉求所抛弃的人群尤其是丧失土地和家园的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境遇所进行的问卷调查。
《日常宝藏》系列摄影呈现的是人们在这个拥有现代化城市化梦想的国度里的生存境遇,是关于人与日常生活中的普通物品的交往以及人们的生活梦想在国家现代化的进程中逐渐被流放的镜像。虽然日常用品及劳动工具看起来很普通,但它们与我们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它们是劳动人民赖以生存的依靠,同时也是普通劳动者参与这个现代化建设的见证。社会生产当中的人与物的交往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发生关系,而在这个全球化浪潮冲击下的中国城市和农村,在这个文化和价值破碎的美丽新世界,人的日常生活在旧物和新物之间将何去何从?
《和家人一起向往新时代:日常宝藏第一号》是我2001年国庆节和全家人一起拍的合影照,我和家里人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红砖面对着镜头,背景是我家的房子和菜园。砖块似乎很重,感觉里面装满了劳动的艰辛和对未来的希望和焦虑。
红砖是中国城市化初期和现在农村现代化建设中典型的建材。在中国80年代红砖是现代性的象征。一方面红砖比过去的泥土坯结实,另一方面它又以其鲜明的红色与代表旧时代的青砖的灰色划清界线。而在90年代以后,钢筋混凝土逐渐登上中国大工地时代的舞台,当许多乡村人民还没有来得及从泥土房或青砖房搬到红砖房的时候,红砖在都市化的建设中已沦为落后的标志。当初,“改革开放的中国”用红砖替代以青砖为代表的“古代的中国”来宣告乌托邦的诞辰和中国远去,而现在“全球化下的中国”用钢筋混凝土取代红砖来宣告“古代的中国”的彻底瓦解和新世界大观.。现在,红砖在城市已被禁止使用在高楼建筑中,它在中国都市建设中只能扮演着临时围墙的角色。虽然在城市拆迁改造中红砖常常与破旧的青砖一样被当作废品,但是对于跟不上“新中国”现代化的人民来说,这种在城市建设中被淘汰的建材在广大农村却正在成为人民“建新家园,走致富路”的“宝藏”。(盖大房子是人们致富的象征)。而对于外地“无业人员”和流浪者来说,展转寄住在都市移民残留的被拆了一半的废墟楼里也是一种奢侈。在北京的一些废墟,外地农民工每天捡拾拆迁废料然后用马车把旧的红砖拉走,无数的外地农民每天起早贪黑捡拾城市生活垃圾,那些都市化或说现代化生活的日常垃圾却是外地打工者的一种生活依靠,一种“日常宝藏”。
进行都市化建设的农民工来到城市打工为了在家乡能够建一个比他们在城里拆掉还“落后”的房子,《多余的残留:日常宝藏第二号》就是反映拆和建这个悖论的现实,我们看到的如梦魇般的巨大的人造工程是极为普通的中国都市化建设的缩影。我和一些盖完大厦却没有拿到工钱的农民工,双手捧着红砖,站在北京CBD中心一片废墟前面。虽然他们没有暖和的衣服也没有手套,但他们在寒冷的冬天拆了红砖楼为了盖新的钢筋混凝土大厦。天空飘着雪花模糊了远处繁华的城市,画面中没有激情,静静的只有苍白的物象——不断肢解的废墟中的家园,以及挣扎着的怪兽般的城市丛林所制造的迷茫的梦想。拆建的不仅是建筑更是这个乌托邦支离破碎的价值地线
在这个急剧变化的社会生产当中人的生活被置于怎样的境地?在《不可测的月亮:日常宝藏第三号》当中,一些在城市化改造中失去家园的城市郊区的农民手里端着红砖站在夜的村头,当初,那个用砖建设的家园隐没在身后的夜里,他们是在对过去的生活告别还是准备迎接什麽?耀眼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有如不可测的月亮照耀着这些宿命的劳动者和他们未知的新生活。在这场巨大的现代化和城市化的旋涡里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抉择?他们将来是新房区的业主还是失乐园的主人?
《底线;日常宝藏第四号》是对在中国城市化发展中失去土地进而失去赖以确认的身份的农民进行的情感访谈。在中国社会这个急剧变化的转型期,农民失去土地意味着进而被剥离赖以确认的身份,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被打破,他们将如何面对过去和新生活?2002年冬天的夜晚,我带领一些北京郊区的农民怀抱着大白菜站在高高的玉米堆上回忆往事。怀抱着白菜心里感觉踏实,漆黑的夜里没有祈祷,那只不过是虚构的丰收的诺言。中国城市化工业化进程步伐不断加快,地产投机及自然资源的私有化使城市周边和所谓经济快速发展地区出现了大量农田被征被占用的情况,而一些较落后地区的农村则出现了“大户种地,小户帮工”的局面,加之工人下岗,城市拆迁改造扩张等问题使“失乐园”正在成为历史的必然。那是怎样的“壮观景象”!人们不得不徘徊在被剥离身份的无助和忧虑当中,徘徊在城市边缘和不断失落的家园里。
《我们带来礼物:日常宝藏第五号》探讨的正是在全球化这样的背景冲击下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境遇。每个人都拿着一件与他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物品静静地站在夜的路上,“我们带来礼物”是劳动者把最后依靠向过去、现在还是向未来献礼吗?中间的孩子端着红砖暗喻着希望还是宿命?无论社会怎样变换他们都是永远的劳动者,他们手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劳动生活用品见证着他们微薄的生活希望。
《审判》画面中的人们站在那里一字排开,向镜头展示与他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物品,像是接受丰收的检阅,同时又像是接受命运的审判。人们手里拿着的、怀里抱着的这些东西是普通劳动者平凡生活的见证,代表了人们现实生存境遇,这些在都市人和所谓的文化精英看起来普通的东西,却是众多劳动人们日常生活中赖以生存的“宝”。无论社会怎样改变,总有人是“天生”的劳动者,或许正因为他们有“宝”,他们永远挣扎在宿命的公堂里,他们是永远的劳苦大众。
日常宝藏系列反映的是,人民百姓最为普通的日常生活在社会巨大转型的变动之中物质和精神面貌上的挣扎。贫富差距在“奔小康”的路上不断加大,为了“实现共同富裕”国家不断“深化改革”,各种国家工程移民、造城运动的扩张、工业制造和矿藏开发、尤其是在权贵官僚资本私利的驱动下越演越烈的、以强征强拆为手段的违背自然和生命、侵害民主生态和生存权利的圈地运动,以其当代都市霸权及资本集团欲望迫使人民在流离失所之中不断向自然农耕生活告别,‘'日常宝藏“这种无奈的故园之恋实质上是在社会主义新农村新生活所赐予的“新流民图”的前奏。